梅先遇人【甲-第十一卷】-夷堅志

洪邁族人洪興祖，字慶善，紹興十二年任江東提刑，治所在鄱陽。尚書王鼎、字元量，曾向他借兩名士卒前往夔峽。兩人回來後到官署拜見，其中一名叫梅先的士卒，竟獨自穿著道服，一連拜了十幾次不停。洪慶善很驚訝，梅先說：「等郎中辦完公事，我再私下稟告。」

不久，洪慶善退坐書室，梅先再次進來說：「我到夔州幾天後，遇見一名道人，詳細問我從哪裡來，又叫我跟他一起走。我立刻答應。道人問：『你應該有妻兒，怎能捨下他們跟我走？』我說：『只有一妻一子。如今若能跟隨先生，妻兒在我眼中就如鼻涕唾沫一般，不值得留戀。』道人聽後大喜，說：『你若真能如此，倒可以教。我先試試你。』」

道人隨即從糞土中撿起別人丟棄的破草鞋，叫梅先吃。起初臭穢難當，他勉強咬了幾口卻吞不下。道人笑著自己大口吃起來，叫他照著學。幾天後，梅先竟不再覺得臭，反而覺得滋味甘軟。

道人又問梅先來夔州辦什麼事。梅先回答，是奉主人之命替王尚書收取租錢。道人說：「既然如此，你應當先回去把公家的錢辦完。事情沒有了結，就不能跟我走，以後再來也不晚。」梅先說家在江東，相隔數千里，哪能再來。道人回答：「你只要想我，我就會到。」

道人又交給他三張藥方，說：「若缺錢用，可以照方製藥出售。每天只留自己所需，剩餘的都丟在路上救濟窮人。若沒有東西吃，就吃草鞋；別人若送酒食，只管享用，但不可存心追求。大抵只有無心，才能得道。」

道人還送給梅先一套道服，告訴他：「你回去見主人時，要像拜我一樣拜他。這套衣服一直穿著，不要換。」

洪慶善聽完後說：「若真如此，你就不要再當走卒了。」便讓他在書閣附近值勤。有一次洪慶善特意叫人取草鞋給他試驗，梅先盤腿坐地，把草鞋洗乾淨便吃。每隔數日只喝一點水，過很久才吐出殘渣，竟晶瑩滑潤如碧玉。洪慶善把殘渣還給他，他立刻又吞下，直到整雙草鞋吃完。

梅先當時二十四歲，已與妻子分床睡。他對妻子說：「人世不過如此，實在令人厭惡。你何不跟我一起學道？不願意的話，也任你自行離去。」妻子起初勉強相從，不到一年終究改嫁。

後來洪慶善讓他前往丹陽茅山，參加三月鶴會。山中有一洞穴，普通人進去必須持燭，最多只能走幾十步。梅先卻空手深入，毫無阻礙，又聽見石壁中彷彿有人叩齒修法的聲音。走到最深處，遇見一條澗水，水中有幾卷書。他取出來時只有一半被水浸濕，原來是元祐年間劉法師所受的法籙。

後來梅先陪洪慶善回丹陽。洪慶善有一名表兄患病，每次吃東西都嘔吐。梅先說：「我葫蘆裡的藥正好能治。」拿幾粒給他服下，一天後就恢復食欲，十天左右疾病全消。

梅先離開洪慶善住所後，又請接任官員替他正式除去兵籍。得到文書後便告辭離去。數年後曾回鄉一次，此後便不知所終。

關於《夷堅志》與作者

《夷堅志》是南宋洪邁編纂的志怪筆記小說集，書名取自《列子・湯問》「夷堅聞而志之」。全書內容包羅神鬼精怪、冥報夢兆、醫卜方術與民俗軼聞，並常註明消息來源，是研究宋代社會生活與志怪文學的重要材料。

洪邁（1123－1202），字景廬，號容齋，饒州鄱陽人，南宋學者、文學家，另著有《容齋隨筆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