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俊入冥【甲-第十二卷】-夷堅志

從前蘇東坡居住儋耳時，曾有一名少女病死後又甦醒，說自己被拘到地獄，看見其中被囚禁的大多是儋耳本地人。近來夔州戍兵高俊所遇之事，也與此非常相似。洪邁因此懷疑，所謂地獄是否各地都有一處，再藉由有人死而復生，把其中景象傳回人間，作為世人的警戒。

高俊家在睢陽，世代都是軍卒，隸屬雄威軍。紹興二十二年正月辛亥日，他登上夔州一座高山，途中遇見一名披散頭髮、手持木杖的人。

那人拿出一道符給高俊看，說：「我奉命來拘你。」

高俊大為恐懼，立刻逃回家中，那人卻一路緊追不捨。高俊到家後，抓起食器朝他丟去。那人勃然大怒，一把掐住高俊喉嚨，高俊當場倒地。

隨即，他感覺自己的魂魄跟著那人向西走。對方一路不時取出那道符，上面有幾行大字，最後還有簽押，高俊卻不識字，看不懂內容。

走了很久，前方道路漆黑一片。忽然之間豁然明亮，一座城郭出現在眼前，城牆森嚴，四角都有極高的鐵門。城內街市店舖排列，宛如一座完整郡城。

其中又有一座巨大的官府。兩側廊房關押的囚犯幾乎滿了。

高俊看見一名女子被倒吊在木架上。獄吏說：「她前世任意浪費油膏塗頭髮，所以如今把她吊起來，把油一點點瀝出。」

另一名女子則被反綁，獄卒用鉗子夾住她的舌頭。獄吏說：「這是生前喜歡搬弄口舌的人。」

接著，高俊看到自己認識的一名寧江都將。那人戴著鐵枷、拖著鐵鏈，獄卒正在一刀刀割削他大腿上的肉，鮮血淋漓，身體枯瘦得不像人形。

旁邊還有上百人，有的腦袋被劈破，有的腿折、手臂折斷，有的胸口被鑿穿，全部環繞在四周。獄吏解釋：「這些都是生前殺害無辜的人。」

又有一名部將同樣被囚，遭鞭打得全身沒有一塊完整皮膚。

再往前，高俊看見一個生前在市場賣麵的人，名叫冉二，已死數年。他面前排列著幾口大甕，裡面裝滿腐敗的水和餿掉的泔水，其中七甕已經空了。

獄吏說：「這人活著時常丟棄麵食和飲水，所以那些浪費的東西全積存在這裡，如今每天逼他喝三杯，直到喝完。」

又有一個生前賣糖的人黃小二，如今竟成了獄卒。他看見高俊，還上前問候：「你什麼時候來的？」

與高俊同一批被拘來的人，共有三百多人。奉節縣令趙洪前一晚已死，此時也茫然站在庭下。

堂上坐著一名佩黃綬的主管官，叫高俊上前問：「你是什麼年月日時出生？」

高俊回答：「我今年二十五歲，是六月二十四日辰時出生。」

主管翻閱簿冊後說：「我要抓的是己時出生的人，不是你。」

於是叫高俊先留在一旁等候。其他人也一個一個照樣核對。有的人核對完便立刻戴上枷鎖，被驅趕向東；也有人被關進兩旁廊房。

庭中站著一名披金甲、手持大斧的壯士。高俊上前作揖說：「主管官把我留下，卻一直沒有命令，我該怎麼辦？」

金甲壯士說：「我替你進去稟報。」

過了一會兒，他出來說：「你可以走了。」又吩咐一名童子：「快陪他回去，若他的屍體已經被埋，就來不及了。」

童子帶高俊沿原路返回。走到先前漆黑的地方盡頭時，童子忽然消失，高俊只好自己朝西走。

走了幾里，翻過一座山，看到下面有一條河，河中溺水的人多得無法計數。岸上坐著官吏，命士卒把過路的人推進河中。掉進水裡的人立刻被魚龍吞食，能游到對岸的，一百人中也不到一兩個。

高俊看得更加恐懼，急忙奔逃，翻過重重山嶺後改向東走，來到一片平地。

前方兩條道路交叉，他不知道該走哪一條，只好坐在川邊等待路人，想找人問路。

這時忽然來了一隻狗，咬住他的衣服，把他往左邊小路拉。走了約七里，狗又突然不見。

高俊只好獨自前進，翻過山岡後來到一條大溪。他才剛走過橋，橋便突然崩塌。

後方有一名騎馬者趕來，被斷橋擋住，大喊：「快把橋修好！」

不久便有四五個人抬來大木頭橫架溪上，但騎馬者仍然過不來。

高俊見狀，更加快腳步逃離。

又走了很久，終於到達夔州東津。他低頭一看，發現自己竟全身赤裸。有人看見後大罵，又朝他背上打了一下。

這一打，高俊突然驚醒。

原來他已經死了兩天，家人正準備把他下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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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《夷堅志》與作者

《夷堅志》是南宋洪邁編纂的志怪筆記小說集，書名取自《列子・湯問》「夷堅聞而志之」。全書內容包羅神鬼精怪、冥報夢兆、醫卜方術與民俗軼聞，並常註明消息來源，是研究宋代社會生活與志怪文學的重要材料。

洪邁（1123－1202），字景廬，號容齋，饒州鄱陽人，南宋學者、文學家，另著有《容齋隨筆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