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督不是巫毒：一個翻譯，混掉了一整段歷史
胡督常常被翻成巫毒，我一直覺得這是一個很麻煩的翻法。因為只要第一步把名稱混在一起，後面很容易連整套歷史都混掉。甜蜜罐、魔法袋、根術、海地巫毒、路易斯安那巫毒，最後全部塞進「巫毒」兩個字裡，久了之後大家就會覺得，反正黑人傳統裡跟法術、靈體、蠟燭、草藥有關的東西，大概都叫巫毒。其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。
胡督：美國黑人社群裡長出來的傳統
胡督主要是在美國黑人社群裡發展出來的傳統，尤其和美國南方的歷史關係很深。它的來源很複雜，裡面有西非、中非帶到北美的宗教與民俗元素，也有奴隸制度之下逐漸形成的黑人基督宗教文化。
這也是為什麼真正去看胡督資料時，會發現《聖經》其實非常重要，特別是《詩篇》。有些人第一次接觸胡督會覺得很奇怪，怎麼一邊做法術、一邊又在讀《聖經》？但這個疑問本身，其實已經用了現代人的分類方式去看過去。對很多實作者來說，祈求上帝、唸《詩篇》、使用植物、根、蠟燭、洗浴、粉末、魔法袋，並沒有我們現在想像中那種「宗教跟魔法只能選一邊」的衝突。
胡督處理的事情也很生活。找工作、招財、守財、感情、討債、官司、保護自己、解除別人施加的法術，這些都會出現在裡面。
所以我一直不太喜歡直接把胡督歸到現在常講的「西方巫術」底下。表面上看起來都有蠟燭、草藥、護符，可是形成背景差很多。今天流行的很多現代巫術，是在另外一套宗教史、神祕學史和反文化脈絡裡發展出來的；胡督則和美國黑人歷史、奴隸制度、南方社會、基督宗教生活糾纏得非常深。如果把它們全部用「都是魔法」帶過，很多真正重要的東西就看不到了。
海地巫毒：它本身就是一個宗教
至於巫毒，事情又更複雜一點。中文裡只要講到巫毒，常常至少會混到海地巫毒和路易斯安那巫毒。
海地巫毒本身就是宗教，不是某一套比較神祕、比較危險的法術而已。它有自己的神靈、祭儀、宗教職分和共同體，和西非宗教傳統、海地殖民歷史、奴隸制度以及天主教都有很深的關係。把海地巫毒理解成「會下咒、會插娃娃的魔法」，其實主要是電影和流行文化留下來的印象。
路易斯安那巫毒：紐奧良的另一條脈絡
路易斯安那巫毒又有自己的發展脈絡，尤其和紐奧良、路易斯安那的黑人與克里奧文化關係很深。大家最熟悉的人物，大概就是瑪麗・拉沃（Marie Laveau）。她現在幾乎已經變成紐奧良巫毒的代表人物之一，但她所處的世界，本來就同時有天主教、黑人宗教傳統、地方民俗、療癒、護符和各種實際法術。
也因為這些傳統在美國南方真的曾經彼此接觸，所以如果去翻十九世紀的報紙、警察紀錄、旅行紀錄，會發現當時的人根本沒有像我們今天這樣分得很清楚。「巫毒」、「召喚」、「胡督」常常混著叫，外部觀察者看到黑人社群在做自己不理解的宗教或法術活動，也很容易全部貼成同一個名字。
讀老資料時要特別小心
所以讀老資料時其實要很小心。看到文獻裡寫「巫毒」，不能立刻認定那一定就是今天講的海地巫毒。有些內容如果仔細看，做的可能是根源工作、康糾召喚（conjure），甚至更接近今天所說的胡督。
名稱在不同年代、不同地方，本來就會漂移，外人的稱呼也常常不準。現在中文資料最常出現的問題，就是把早期資料裡本來就很混亂的用詞，直接再翻譯一次，結果混得更徹底。
換個角度：想想台灣的廟
其實這種情況華人自己應該很好理解。台灣一間廟裡可以同時看到佛教、道教、地方神、祖先信仰，儀式和神祇之間也會互相借用。如果只從外表看，很容易覺得反正都是燒香、拜拜、畫符、擲筊，那不就全部一樣。但真正去問做這些事情的人，就知道裡面的傳承、神系、儀式邏輯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胡督、海地巫毒、路易斯安那巫毒也是一樣。它們有共同背景，也有交流，但不能因為有關係，就直接當成同一套。
所以以後看到有人說自己在學巫毒，結果做的是蜂蜜罐、魔咒袋、金錢吸引，我通常還是會先看他實際接觸的是什麼。因為這些內容更多時候是在胡督或美國黑人傳統裡出現。中文把它們全部翻成巫毒，看起來只是名稱上的小問題，但真的往下讀，差的其實是一整段歷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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